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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的森林
信息发布人:郑莉 作者:边瑾 来源: 更新时间:2018-08-06

       初秋下山的道不好走,泥泞崎岖不说,山里的雨说来就来,真要下起雨来电闪雷鸣特别吓人。
       我和杨雷只好沿着森林小火车的路轨走。天渐渐地黑了,我感到越来越渴、越走越累,没办法呀,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只能一边挥舞着蒿子咬牙坚持下山。
       杨雷这小子尿特别多,好像又停下去方便,我没有等他,因为停下来蚊虫就会扑过来,隔着衣服也能叮到你,只能自己继续前行。
       天又黑了一些,我走着走着觉得杨雷跟了上来,因为他笨重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谁知,这小子竟然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操,你累我不累呀,别闹。”
       杨雷没有言语,手还在我的肩头上。
       我把蒿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准备拿开杨雷的手,哪知,我摸到了毛茸茸的爪子。天呀,肯定遇到了黑瞎子,我的心瞬间炸裂了。
       心口一紧醒了过来,我眨巴眨巴眼睛,才知道是一场噩梦。能梦见杨雷,因为我要雇他的车起早上山。
       头三天表弟亮子打来电话:“哥,是我,忙吗?今年的七月十五又快到了,我爸又想上山,我觉得这是老爷子最后一次上山了,你要不忙也过来陪陪他。”
      “我能去,可就怕二舅身体吃不消,毕竟是86岁的老人。”
      “我爸身体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不过精神头和体力都没问题,毕竟是军人出身,硬朗着呢。我今年雇一辆林场的大马力,能直接开到山顶上没啥问题。”
      “啊,那我也雇杨雷的越野车,这样咱们两方面都不耽搁”。
       看到天已经亮了,我稳稳神起床拉开了窗帘观察天气情况。城里的高楼虽然透不出多少晨曦,如果是晴天还是有一片迷人的蔚蓝。天依旧阴着,似乎有一点晨风在刮动,楼顶上的广告牌随风产生了颤动。上山的路可有一段不好走啊,去年就是因为道路翻浆没有去成。
       二舅家住在冰趟子林场,那是布伦山脉下最偏僻的林场之一。林业局离城里一百多公里,林场离林业局还有一百多公里,每次去的时候都要走很长时间,且大多是山中的防火砂石公路,常常因为养护不及时造成翻浆现象。好在新近开通了一条高速公路,我们能走一段好路。
       当我真实地坐在杨雷右侧的副驾驶位置上,不免想起了昨夜梦里的情景,为了让杨雷安心地驾驶,我一个字也没有透露梦里的内容。是啊,上山都有禁忌,不吉利的话不能乱说,这是二舅一次次告诉我的。
       在我的记忆里,二舅年轻时可是精明干练的小老头,那时是林场的饲养员。年纪小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妈:“我为啥没见到过大舅呢?”妈听后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望了望窗外。
       第一次去看二舅是坐森林小火车上山的,那也是赶一个节日。头两天妈妈就带着我坐上了小火车。森林火车道是单线的,上行下行的小火车经常会因为天气、路况或者人为原因而晚点,林场里流传一句歇后语:小火车进站——没有准儿。印象很深的是那一次我吃上了烧饼,是妈在林业局所在的小镇上国营饭店买的。对于平时吃窝窝头、玉米饼的孩子简直就是过节,妈妈却带着几块玉米饼,偷偷给表弟买的饼干硬是到了林场时才拿出来。
       小火车沿着弯弯曲曲的铁道行进着,我第一次坐小火车,目光好奇地盯着沿途的山林、河流,脸上流露出来了异常兴奋的神色。铁路两旁的树林层层叠叠,松树、杨树、柞树匆匆而过,我尤其是喜欢白桦树,树叶郁郁葱葱、树干错落有致,显得格外贤淑寂静。偶然出现的一片大草甸,就有百合、金针、芍药开得姹紫嫣红,特别是那迎风摇曳的青青芦苇,婀娜的身姿让人欢喜不已。
       坐小火车是当时上山的最好方式,因为天气变暖,冬天运送木材临时修建的公路已经泥泞不堪,别说坐车,就是骑马遇上塔头地也人仰马翻。森林小火车担负着林业局十几个林场的交通,往山下运送木材,往山上运送物品,不论小火车是否准时进站,站上都会挤满了人,森林小火车能给山里人带来许多兴奋和期盼。
       现在修通了公路,上山已经不是什么难题,让林区人头疼的是防火的问题。我们的车子一下高速公路,林区的检查站就拦住了我们。
       “我们是去冰趟子林场,让我们进去吧?”我一脸赔笑地跟人家说。
       “不行啊,现在有规定,外人防火期一律不准进山。”
       “你看,我也不是外人,我舅可是冰趟子的老人。给,这是我证件。”
       “记者也不行,防火期,请理解。”
       “防火的重要性我知道,要不我能大老远来林区采访吗?”
       检查人员看看我,心里也犯上了糊涂。“要不,你给我们的领导打个电话?”
       我认识啥领导啊,我只好给表弟打电话。表弟说:“哥,你把电话交给代班的站长。”
       表弟提了名,站长一个劲地称小哥,这样,我们也就通过了检查站,杨雷说:“你表弟行啊,在林场有面子。”
       我心里清楚,要说面子我二舅比表弟还有面子,二舅抗过日。
       第一次见到二舅的晚上,因为被蜂子蛰了就起来哭了,妈给了我一巴掌,我委屈地嚎了起来。二舅过来抱起了我,一个劲的劝我:“都是大小伙子了,怎么一点钢没有,以后还能不能干点大事?”
       “别理他,让他自己认错。”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孩子有啥错,蜂子蜇人是很疼。”二舅给我抹了抹眼泪又说:“别哭了,明天二舅带你去钓鱼。”
       “不是带我上山吗?”
       “可不是,那就后天去钓鱼,小馋猫。”说完,就把我放下。“去吧,和你弟弟照雀去”。二舅所说的照雀,就是拿电筒在林场家属房的屋檐下照麻雀,麻雀一般都有雀盲眼,强烈的手电筒光照在身上,麻雀会一动不动,任凭你用长木棍把它捅下来。捅下来的麻雀我和表弟裹上黄泥拿到灶坑里烤熟,就成为口中的美味佳肴。物质贫匮时期,山里的野味还是很丰富的,我们来的当天晚上就饱饱地吃了一顿狍子肉馅的饺子,那是林场一个猎手头一天打的,一家一户分了一些。虽然有一些土腥味,但还是让我们大饱口福。
       车到了林场时已是中午,见过二舅我们就开饭了,弟妹给我、杨雷、表弟每人倒上一杯纯粮小烧,只给二舅倒上半杯,二舅端端杯示意满上。
       “二舅酒量行啊!”我想巴结一下二舅。
       二舅扫了我一眼:“小样,喝不死你。”
       亮子开口了:“爸少喝点吧,喝完又该闹我了。”
       “不喝酒就不闹了?你们办事不行还不让人说。”扌敦  了扌敦  酒杯:“倒满。”
       弟妹赶紧圆场:“爸今天高兴,你就让老爷子多喝点呗。”
       亮子接过酒桶,给二舅满上了。“老爷子,来个开场白吧!”
       二舅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你表哥来了,给你大爷立碑的事一定要办下来,否则,不但我死了闭不上眼睛,你大爷也不会原谅你们几个,他可是一位功臣,知道不?”
       知道大舅的事是我刚从二舅家回来不久。有一天我家突然来了两个人,说是省里来的外调人员。
       两个人拿出了介绍信。
       “我们是省里来的。”年岁小的人主动介绍。
       我妈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介绍信上的红戳子很清晰。那年月不像现在可以仿制公章,什么外交部、国防部,就是国务院胆大的人也敢仿制一下。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大哥刘星火的情况,你把知道的情况给我们说一下好吗?”一个岁数略大一点的人问我妈。
      我站在妈的身边,懂事地抱住了妈的大腿。妈略微地抖了一下,找个木凳把我抱在怀里坐了下来,开始叙述大舅的情况。
      “跟你们说实话,我对我大哥没啥深印象了,我出生不久,大哥和二哥就上了山,听说是在山场子拉套子。”
      “我们是问密营出事的经过。”
      “我只知道我大哥后来牺牲了。不对呀?你们组织上应该比我还清楚。这事上过满洲国的报纸。”
      “那你二哥也没说啥?岁数大的人问了一句。
      “具体情况我二哥也没跟我说啥,你们要是不信就去冰趟子找他。”
      “我们找过了,他啥也不说。“岁数大的人无可奈何地搓搓手。
      “嗨,他比犟驴还犟驴。”
      二舅犟驴是远近闻名。林场刚建时机械少,场里就养了很多用于倒套子的马,其中有一匹是身材矮小耐粗饲耐驶役的蒙古马。有一天林场场长听说山下军马场的种马是身高力大的苏联高加索洋马,就张罗让那匹种马给蒙古马配种,因为听说他们杂交产生的后代健壮有力,如果能生下小马驹这可是件大好事。
      就在当年的春天,负责配种的马场职工将高大的种马领上山与蒙古马交配,谁知道种马将蒙古马的子宫捅破了,蒙古马痛苦的躺在地上,地上淌了一滩血,已经奄奄一息。
      “杀了吧,免得蒙古马痛苦。”场长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屋里屋外地转悠。
      “不行,死马要当活马医。”
      “刘老二,医啥呀医,赶紧拿刀来。”
      二舅就是不动声色。只见他去了一趟医务室借来了几件东西,然后默不作声地找出手术针和线,将右手和胳膊用白酒消毒后,慢慢地摸到蒙古马的子宫破裂处,凭触觉将破口缝合好。
      “这就行了?”场长一脸疑惑地看看躺在地上的蒙古马。

      “不行别给我开资。”二舅一边洗着手,一边嘟囔着。

      “马死了我就扣你工资。”场长甩甩手走了。倒是二舅去了屋里,给蒙古马熬起了小米粥。母马得救了,第二年真的下了一匹健壮的小马驹。
      后来才听说,这是二舅从一个叫松下的日本兽医那里学到的本事,也知道了二舅和日本俘虏同在一个劳改农场改造过,几年后才去了冰趟子林场。
      隔一年我和二舅去了一趟省城。
      请二舅吃饭的是一位挺有身份的大干部,家里没别人,刚坐饭桌上二舅便开始低声地说。
      “队长,我觉得我哥的事好调查。”二舅无奈看着那个领导。
      “刘老二,好调查组织上肯定能调查,你应该相信党。”
      “我没说不相信,可现在也没啥信呀。”
      “你哥的事确实不好办,一切得要证据,没人作证,谁敢推翻原来的结论。”
      “队长,你人在省里,办法要比我多,想想办法,咱们可是出生入死的老战友。”
      “是啊,从情从理都应该出力,可是那次遭遇真的和你哥有关,毕竟是你哥的疏忽大意。”
      “当时参加队伍,我们比谁都坚决,这你应该知道。”
      “这事我很用心,我都到劳改农场去问问当时的森林警察,打听打听细节。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二舅望了望天花板说:“不能这样,我不行就去北京,一定要给我大哥讨个清白。”
      “最好的办法就是能找到当时的战犯口供,可是,这比登天还难。”
      这些年,二舅始终在给大舅讨说法。
      山里的秋天云雾很浓,早晨起来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早晨吃过饭我和杨雷就改变了主意,因为人少杨雷的车也叮壳,我们决定五个人坐一辆车,雇好的大马力并没有上山。
      农历的七月十五进了阳历九月,天比之八月份又有些凉了,南北河的水静静地从湿地里穿过,曲曲弯弯的河道,也让去往八道林子的山路曲曲弯弯。路过排场的时候,天上出现了南归的大雁。林场西侧的排场现在已经无排可放,只有花花草草依旧长出,成了钓鱼的最好地点,外地来的几辆车停放在那里,帐篷里有人在放流行歌曲《兄弟》。
      进入防火期还有钓鱼的,看来疏通关系的电话不只是我打过。
      看到二舅在车后面昏昏欲睡。我问了问身边的亮子:“老弟,能找到那块地吗?”
      “哥,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多少年了我爸都没有找到,年轻时记性好,现在的状态更有难度,这趟恐怕也是白扯。”
      “八道林子的一片沼泽地真是个谜。”
      昨天临睡前,我还和二舅谈过八道林子。
      “二舅,你能记得是哪一年到的八道林吗?”
      “民国二十六年,这没错,那年我十二岁,你大舅十四岁,我们是从松花江的下游珠河步行走过来的。
      “是几月份?
      “冬子月走的,一直走到开春。一路上打打停停,那个苦啊!”
      “你们不知道这边冷吗?”
      “知道冷,但不知道这么冷,我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天气,少年连的大多数人都冻坏了。”“我能想象,你们当时的艰难。”
      二舅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也赶紧给他披件棉衣,陪着也听着。
      “那时日本人实行封锁,队伍里吃没吃、穿没穿,荒无人烟的地方找粮食都费劲,粮食吃光了,只好把骑的马杀了。你知道,人和马有感情啊,杀马,那是往自己心口窝捅刀子。”
      二舅是队伍里的小马倌,对自己养的马绝对有感情,这时我才理解为什么当年他那样冒险救马。
      “不是能打猎吗?”
      “打猎?你连火都不敢点起来!那枪声不是给讨伐队送信吗?嗨,你大舅要不是粗心大意,也不至于在八道林子出事。”二舅眼窝子又湿润了。
      “二舅,别说这些了,明天咱就去找八道林子的大甸子,你先睡吧。”
      山里是冷,九月的秋风让屋子里凉了很多。夜里我又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是二舅在家里杀一头猪。二舅叼把刀,几个帮手在近旁听他支使。大锅里的水滚开滚开的时候,二舅咳嗽一声,拿起刀对准猪喉部就是一刀,猪嗷地一声惨叫,绛红色的猪血顿时流了出来,淌进早已在案板下等待的瓦盆里。二舅继续在猪身上推擦一阵子,用不上十分钟,血已流尽。然后指挥帮手把猪抬到锅台上一边烫猪,一边用木瓢舀起开水往猪头上浇。烫过一面后,帮手把猪翻过来再烫另一面。刮完毛,猪身上的粗毛、细毛很快就会刮干净了。
      猪毛收拾完毕,二舅的刀不见了,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有人说是我藏了起来,一些人就追着我要刀。我跑着跑着到了河边,河边上有一群日本兵,他们向我们开枪,河水都被血流染红了。
      这个梦的内容,我绘声绘色地对杨雷和表弟讲了,二舅也听见了,他在车上不无骄傲地说:“要说血染成河那是我亲眼看见的场面,就是那场八道林子突围战。”
      看见南北河水时,车子已经到了八道林子的旁边,查八道林子好查,杨雷的车在山上的白皮营往南走,只要翻过五道岭就是。重要的是大舅准确的牺牲地点不好找,大舅出事后,密营就往北迁移,退到木沟河的位置,年代久远和森林采伐,已经无法准确找到牺牲的位置。
      “这里原来有棵老桦树横在河上,走过去就是后方医院。”二舅很自信地说道。
      “这里也打过仗?”我站在河边看宽阔的山沟地问道。
      “三月份这里还是冰天雪地,我们一路上马肉吃光了,就吃马皮。马皮被割成一条一条的,一人一根,大家都舍不得吃,放在嘴里反复咀嚼,因为吃马皮比吃橡子、树皮好吃多了。”二舅蹲下身子,在河边捧起了河水放到嘴边,亮子怕老爷子落水,在他后面抓着腰带。
      “是谁带队打的仗?”
      “赵尚志呗。”
      “啊哦,赵尚志来过这里?”
      “来过。我们到这里时,情况已十分危急,赵司令对部队做了战前动员,连夜设好了埋伏地点,想让讨伐我们的鬼子吃点苦头。我们在林子里等了好长时间,日伪军才出现在河边。大概有一个营的人马,坐着20张马爬犁进了伏击圈。我们放过伪军一齐向日本人射击。
      “为什么专打日本人?”
      “废话,伪军也是中国人,大多是苦力出身,只是当时为生活所迫屈身参加了伪军。”
      “日本人被打蒙了,伪军借机也四处逃去,拉爬犁的马受惊扭头就跑,甩掉的物品到处都是。赵司令命令我们向敌人发起冲锋。那场仗真是打红眼了,鬼子的防线很快土崩瓦解,经过几个时辰的战斗,我们共击毙日军30多人,活捉了几个钻在雪堆里装死的鬼子,缴获七挺歪把子、六个掷弹筒、50多枝三八大盖,还有一批子弹、手榴弹。这次战斗,我最好的兄弟李小子却牺牲了。”
      “二舅,还过河吗?”
      “过!”二舅的态度非常坚定。
      河道不是很宽,但让一位高龄老人趟秋天的水,实在是行不通。
      “我车里有橡皮艇,咱马上给充起来。”杨雷脸上的得意劲我非常理解,生活富裕的他总是热衷于钓鱼和漂流。
      钓鱼我并不陌生,那是我和表弟第一次钓鱼。林场那段小河清澈见底,河底鹅卵石清稀可见。水中成群的小鱼悠闲地游来游去,好像随手就能捞上一条。河边是沙滩,林场人把刚洗完的衣服直接摊在沙滩上晾晒。蓝天、白云,美得就像画一样,我们尽情地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
      由于水宽鱼稀,小鱼闹钩,我往往是忙活了好长时间也钓不到,渐渐地失去了信心。表弟却是个钓鱼高手,他说我钓不着鱼的原因是水流太急无法做窝。他能钓最难钓的雅罗鱼。高手就是高手,雅罗鱼果然频频咬钩,还有一次是两个一起钓上来的。
      橡皮艇充起来了,我们慢慢地顺着河水漂到对岸,就在我们起身时,我突然看到了一块石碑。
      “二舅,有人立起了石碑。”
      二舅也一脸惊讶:“是啊,谁能在这里立碑?”
      亮子在后面搀扶着二舅,我两步变成一步走到了石碑的旁边。
      “不用找了,这里的情况组织上非常了解。”二舅抚摸着“刘星火烈士牺牲地”的碑文,略微颤抖地说着。
      “要说你大舅是叛徒,我就是不相信。”
      我知道二舅非常重视大舅的名声,记得文革快结束时,有一个外地户叫侯山,外号猴蹦子,人长得尖嘴猴腮不说还特别缺德,整天游手好闲,邪门歪道地专门监视林场人言行,要么就去寡妇家撩骚,再不就是上场长家打小报告。甚至连大舅的坏话都说过,真是到了狗讨人嫌的地步。有一回说二舅是叛徒的弟弟,二舅听到后火冒三丈,他也不与别人商量,自己单独去教训猴蹦子。
      傍晚时分,二舅等候在小木桥上,见猴蹦子从桥西头韩寡妇家撩骚出来,便走上了小木桥上,两人相遇上,按平日,猴蹦子以为二舅肯定会给他让路,没想到二舅膀子一横给他撞了个踉跄。
      “你撞我干啥?”
      “撞你算啥,谁让你说我哥坏话,我还得揍你呢”。说完,一个右勾拳将猴蹦子打到桥下一米多深的沟里。
      “你个叛徒的弟弟,你等着!”猴蹦子一身水跑向场长家告状去了。出了气的二舅也无可奈何地望一望八道林子的方向。
      南北河依旧是从南向北流淌,这条宁静中透出悲怆的冷水河,仿佛在日夜叨念着年轻的英灵。
      山上几处密营暂时成为西征抗联战士的栖身之处,茅草盖顶的木刻楞里,保存着一团代表民族希望的燎原星火,对盘踞在北满的日伪军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也引起了日伪军的极大恐慌,成为日伪军的眼中钉、肉中刺。敌人的“讨伐”、“围剿”行动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以各种身份出现的探子经常被抗联捉捕。
      端午节快到了,大舅二舅所在的支队袭击了宋家驿警察署,四十多名伪满警察成了瓮中老鳖,也缴获了很多物资,据俘虏交代日伪警察署长因进城办事漏网了。山里要召开三路军的一次重要会议,急需粮食、油印机和纸张。支队决定让二十几名战士绕道往山上运送物资,其中包括纸张、油印机等。
      大舅本来是要同部队一起撤离宋家驿,临行前支队长要他去附近的交通站取一份情报,耽搁了一个时辰。他怕误事就抄小路上山。不巧,日伪军也在警察署长的带领下,紧随大舅的后面上山了。警察署长是本地人,早就知道这条上山的山道,引导讨伐队沿着大舅走的线路窜向密营所在地。等大舅发现这一情况时已经晚了,大舅一面打枪向山上的密营发出信号,一面向另一个方向移动吸引讨伐队。枪声让参会的人员提前转移了。
      “留守密营的人员也进行了艰苦的突围,警卫战士打退了敌人几次冲锋,从西南沟冲出了包围,又进入塔头沟塘。无奈讨伐队的人数太多,突围时密营很多人在八道林南山与石人山之间的塔头沟塘乱石堆旁中弹牺牲。”二舅抚摸着石碑叙述着。
      “那为什么怀疑大舅呢?”
      “等大部队前来增援时,发现了死在日伪军尸体堆中的你大舅。从那以后,就有人开始怀疑是你大舅领着讨伐队进山的,这绝对是个误会。”
      我也望一望石碑:“是啊,历史总是这样或那样地把许多误会写进各种事件当中,如果没有大舅出现,密营伤亡的人数肯定还要多,但好多年没人能拿出证据来为大舅证明。”
      “二舅,你也因为大舅的事情受到了牵连?”
      “没啥,同你大舅比,我还有生命存在,可是他们年轻轻地却牺牲了。”
      这些年我才知道二舅守着这片林子的良苦用心,我也知道这些年二舅永不放弃的执着和争取。大舅的石碑立了起来,大舅的误会也洗清了,这片林子将永远地为一段历史作证。
      二舅没有言语,流出了浑浊的老泪。
      我不忍心看到一位老人落泪,便转过了头,我看见了头上一串山丁子,红红的果子开始成熟了。随手尝了尝很是酸甜。
      稍后,二舅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亮子和杨雷陆续从车上拿过来了一些祭品,正是防火期不能动火,我只好把酒瓶盖启开递给了二舅,二舅接过缓缓地倒在石碑的前端,一阵酒香连同秋天花草的清香飘逸在林间。
      太阳就要落山了,开始把大片的山林染成了一片金色,森林是舅舅们那一代人的丰碑,静静无声地耸立在布伦山的群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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